嫁到老街70年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出嫁


   “大红盖头一揭开,我才见到了自己的男人的模样······”

   

     70年前,一顶大红轿将包阿婆从东泰街抬出转了一圈回到东泰街。婆家门向海,娘家们向街,花轿从娘家到婆家,包阿婆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。


     说起多半个世纪前出嫁的那天,包阿婆干皱的脸上还带着甜蜜 ,记忆依然惊人的清晰:一身大红的衣裙,头上梳起了髻子,插着36朵小猪花连续多天的哭嫁,出嫁前一天谢媒,出嫁第二天回门说起来便是往事历历在目。是啊,哪个女人会忘记自己身穿嫁衣的那天,那是一个女人如锦似绣的日子啊!

     

     出嫁那一年,包锡坚16岁,丈夫17岁。虽然那时的婚姻自己做不了主,奉的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。但有了情,再旧式的婚姻也不乏浪漫。丈夫比她早去30年,两人虽然没有自己的儿女,但也幸福地相伴相守了一世。

     

     包阿婆家的娘家开杂货铺,婆家是做海的(即出海打鱼的),两家同在东泰街上。一天,和包锡坚订了婚的少年与同班同学打赌,鼓足了勇气到杂货铺去买笔,包家大嫂一声:“未来姑爷!”大家纷纷探头来看未来的女婿,少年羞得丢下笔就跑。

   

     包阿婆至今保存着当年的嫁妆,那是母亲一针一针为她缝制的十几件衣裳。


     花轿摇曳,抬来了如花似玉的女子。老街上的女人,大多如此开始了自己的另一段人生。在她们的生命里,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,就走尽了一生。


     “就是在这块几十平方米的地上,我过了七十几年。”包阿婆说,嫁来时东泰街已有几十年的历史,已是名副其实的“老街”了。反倒是近几年来街上陆陆续续建起了新楼,让人感觉老街一天天地“新”起来,而人却老去。除了老街,没有人还记得她们也曾拥有那么年轻的岁月,一样的灿烂如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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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热闹


      前靠一条街,背靠一片海,屋后海边买了鱼货到屋前街上贩卖,这是老街最常见的生意模式。嫁到老街的女人,大多成了家门前的卖鱼妇。门后的海堤也绝不冷清,疍家人、地角人、廉州人的船只涨潮时泊满了海堤街的额一带海边。


      当年的珠海街,摆卖海味的摊档数不胜数,四邻八方的人涌来交易,从天亮喧闹至天黑。包阿婆家门前便是咸鱼街,即是咸鱼摊集中的一段,包阿婆从卖鱼的女孩成了卖鱼的妇人,每天在家门前售卖自己腌制的咸鱼。


      包阿婆的公公每次出海总是满载而回,带回成千斤的鱼虾,那些几两重的大虾卖不完时便拿来熬虾油,支起几口大锅,柴火彻夜不息。


      “那时出海总能满载而归,捕回的鱼虾蟹比现在大得多”说起往事,包阿婆沉浸于回忆中,似乎听到了当年街上讨价还价的嘈杂声,闻到了漂浮在空气中的鱼腥味。

       属于包阿婆的老街永远是热闹的。包阿婆嫁到夫家时,宅子里楼上楼下满满地住了一大家子的人:奶奶、公公、婆婆、大伯、大娘、三个未出嫁的小姑、几个侄子侄女多年来,一家人一直精心的护理着这幢楼房,所有的楼板,蚀了一块就换一块。但挡不住岁月对楼房的侵蚀,正如人的老去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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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记忆

  

       十年前,八十多岁的包阿婆终于停止了她干了一辈子的活——卖鱼。无事端张凳子坐在骑楼下聊天打望,是老人以打发时光的方式,但街上半天才经过一个人,她便叹气。受不了这样的静,一静下来人就爱想。男人30岁就永远走了,那是在海上被贼用枪打中的,“头一枪打中脚背,另一枪正中肚子。”虽然过去了60年,可她睁着眼都能清楚地让思绪回到那刻苦铭心的日子。长辈们不愿意让他进德国人开的医院去“开膛破肚”,竟然听信迷信杀了一只猫敷在肚子上,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一点点地离她而去。而父亲至死都不让包阿婆改嫁,“就这样孤孤单单的走过了后半辈。”


      包阿婆每天坐在门外靠回忆过日子。早上一睁眼,几十年前老街人挑水时的木屐敲打着青石板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。她记得清楚,16岁出嫁,19岁老街拓宽铺水泥路,抗战时日本飞机的炸弹把她家的三层楼房炸毁了,解放军从她家背后的海边上岸,“文化大革命“中,红卫兵小将们在大街上来回跑,这条1927年从“东泰街”改名为“反修路”半个世纪前日本兵在北海登录,日本巡逻兵的皮鞋声敲打得年轻女人们心惊胆战。她和市民们逃进法国天主教堂,日本兵们威胁教父们把人赶出来,她和两个女伴们东躲西藏,街上一对老夫妇吧她们藏在自家天台上一个狭窄的水槽里,天黑了就给她们塞去饭菜。女人的清白是最重要的,包阿婆至今对那一对老夫妇心怀感激。

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离开


      珠海路192号是一幢有着百年历史的楼房,陈旧的门板上镶嵌着一小块正方形木板,包阿婆指着这一小块说,这也是一扇“门”,当年邮差送来信件、电报,就由此递入。


      进入屋内,却看到两根木条把“门”牢牢地封死,包阿婆已经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老事了。


      信息开始以种种方式进入老宅,“门”也就失去了当年的功能。但在包阿婆看来,不合时宜的似乎不只是这被封上的“门”,老楼变了味,老街变了味,老街的人也变了味。


      当年,包阿婆的公公挣钱在东泰街上买下了这幢房子,是一个生意人成功的标志,他以为是为后代置下了千秋家业。但年轻人似乎不能体谅老一辈的苦心,在他们眼里,居住在这样一幢老房子并不是什么引以为豪的事,连骑楼前后有六十多米的宅子太长了,只有两面见光,房间内阴暗不堪。还有,当年铺的楼板已让人担心它的牢固,楼房里的一切都是陈旧的。


     更重要的是,老街不再是一面旗帜,它失去了作为商业中心的地位。包阿婆那辈人承接了父辈的衣钵,而她的后辈,却一个个离开了这条街、这片海。


      和包阿婆留守老街的是侄子夫妇和侄孙女。熙熙攘攘的一个大家庭不复存在了,当年的新娘成了最年长的长辈,她的另外两个侄子,一个在南宁,一个在兰州,孙辈有十多人,或外出求学或给人打工或自己开了店铺留在老街的侄孙女已读初中,在不久后的将来,她也会跟着哥哥姐姐堂哥堂姐一样——远离老街。


      近年,老街开始声名远播,它吸引了众多的画家和摄影家建筑家,但对生活在老街的年轻人而言,那些上了百年的楼房,远远比不上一套设计新潮、开阔通风的公寓楼。再说了,屋后的海宁静了,屋前的集市消失了,老街还能带给他们什么呢?这里大多数住户的子孙们都到外面起楼房了,很多房子都租给外来做海鲜生意的人。离开老街,成了老街年轻人的一种潮流。


       老街也面临着开发改造了,将有一条开阔的大道从解放路一直延伸到海边,包阿婆家的楼房恰好在拆迁范围之内。老人们希望有生之年能与老街相伴相守,不愿离开,老街对于他们的意义,是年轻人永远也无法明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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